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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酒
2008-06-22 09:48:39.0

 朋友,恭喜发财!请多支持!
“同志哥,今天我请你们喝酒!”
腊仔嫂用蓝印花布带背着一岁多的娃娃,臂挽一个拾香菇的竹篓,双手抱着一个金黄色的南瓜,气喘吁吁地钻进深山老林,一见到从隐蔽的藤萝中钻出来的我们,便笑得合不拢嘴.
 
腊仔嫂家住在离溪口圩不远的楠竹湾村,丈夫参加中央红军,离开苏区长征去了,留下她在家里拉扯着孩子过日子。残酷的敌人疯狂地推行白色恐怖政策,人民群众个个处境艰难,她这孤儿寡母日子就更难过了.可是,她是红军家属,她热爱红军,总是借着上山砍柴火、拾蘑菇、捡板栗的机会,把敌人“按人口授粮”配发给她和儿子的口粮,千方百计地送上山来,接济饥寒交迫的红军游击队。一来二往的,她成了我们这支游击队的老朋友、好朋友。
“酒?在哪里?”我咕嘟咕嘟地连嚥了两口唾液,问。
她微笑着拍着南瓜,说:“这,这是一大缸好酒!“
“明明是南瓜,怎么说是酒啰?”
“不相信呀?”她含笑用树枝在瓜柄处戳了个窟窿,“你们闻闻!”

顿时,一股带甜味的酒香扑鼻而来,在密林深处飘散着,惹得大伙儿咂巴着嘴唇,咕咚咕咚地猛嚥口水。
酒呀,久违了的酒!

冬去春走夏日来,好几个月了,不用说酒是点滴未沾,连饱饭也难得吃上一餐。

自从敌人实行妄图困死饿死红军游击队的残酷政策,革命群众很难送粮上山,我们也很难下山搞粮食,常常不得不煮野菜、挖竹笋充饥。这回,我们已经一连四五天粒米未进,个个饥肠辘辘,饿得两腿发软,两眼发花,两耳发鸣,两鼻发火,真可谓度日如年了。
这下象做梦似的突然闻到酒香,同志们那个快活劲,真要算欣喜若狂了。

“络腮胡”阿桂一把从腊仔嫂手里抢过南瓜,鼻子贴着瓜柄处的洞眼儿,深深地吸吮了一大口酒香,翕动着鼻孔,啧啧地赞叹着:“好酒,好酒!酒是粮食精华,吸一口酒气,顶得上吃一回海参蛏干宴席哩!”
“别把鼻子长进南瓜里呀,让我也闻闻!”
“四妹子”猛地夺过南瓜,也贪婪地吸着酒香。
“酒气都让你们几个吸掉了,酒味就寡谈啦!”腊仔嫂一把抱住南瓜不放,打趣地说道,“趁酒才开‘罈’的醇香劲,让弟兄们都喝上一口,好么?”
“好!”

大伙儿赞同地呼叫着,争先恐后地拿出了自己的搪瓷缸,摆成一溜儿,等待腊仔嫂分酒。

她麻利地用竹棍撬掉南瓜的瓜柄,现出一个指头大的洞口,立刻,一股浓香的酒汁从瓜里咕咚咕咚地往外涌,流进一个又一个搪瓷缸里。

酒汁呈桔红橙黄的颜色,溢出一缕缕甜沁沁的气味,汩汩地流进瓷缸,滴进战士心里。

“这酒又好看又好闻,腊仔嫂,这叫什么酒呀?”“络腮胡”阿桂馋得口水直流地问。
“这嘛,叫‘南瓜米酒’!”

“我只听说有贵州茅台白酒,青岛葡萄红酒,浙江绍兴黄酒,还从没听说什么南瓜米酒哩!”“四妹子”问得头头是道,“这酒是哪里出产的啰?”
“哈哈,是我腊仔嫂创制的!”一片得意的笑容在她红润的脸上荡漾着。

“怎么酿造的呢?”我好奇地问。
“造这酒呀,方法挺简单,一不要蒸煮,二不要窖埋,连工具都不要!”

“四妹子”不相信,不服气地说:“我从小看到酒都是蒸煮出来的,连《三国演义》写的也是‘青梅煮酒论英雄’,你不蒸不煮不窖埋,能造得出酒?”
“络腮胡”阿桂戏谑地笑说道:“这酒呀,不是鬼酒,就是仙酒!”

“别东扯葫芦西扯瓢地瞎扯,三担牛屎六箢箕,管它仙酒鬼酒淡酒寡酒,先品尝一口再说!”我性急地去抓自己的瓷缸。

腊仔嫂微笑着拦住我的手,神秘兮兮地说:“别急,还没给大家伙分‘酒精’哩!”
“什么‘酒精’?又卖关子呀!“

她不紧不慢地掰掉南瓜柄周围的瓜皮,找了块竹片,在瓜心里刮搅了一阵,然后把瓜里边的“酒精”拨进一个又一个瓷缸里。

那“酒精”其实是我们家乡常见的糯米甜酒糟,不同的是,糯米甜酒糟是白色的,而这“酒精”由一粒粒白色的米饭拌和着一块块橙黄色的南瓜肉,一丝丝桔红色的南瓜瓤,镶嵌着一粒粒浅白色的南瓜粒,象是色彩缤纷的八宝粥,诱惑得大家眼睛不转,喉头发痒。
“同志哥,干!”腊仔嫂端起挖空的南瓜壳当酒杯,豪爽地喊着。

“干!”大伙儿急不可奈地抢着自己的瓷缸。
酒一沾到舌尖,我不禁大赞一声:“好酒!”
这种橙黄色的南瓜米酒,没有白酒的烈性,也没有糯米甜酒那种粘腻,一股浓醇的酒香,溶合着淡淡的南瓜清香,一股糯米酒的甜香,融汇着南瓜的甜味,润得喉舌凉爽爽的,浸得心肺甜沁沁的,全身仿佛都被酒染得舒畅极了。
“好酒!”“好酒!”战友们舔嘴咂舌地赞不绝口。

“哎,腊仔嫂,你还没介绍这酒是怎么酿造呢!”“四妹子”并没酒迷心窍,仍忘不了挖根寻底。

“这是秘方,不能外传。”腊仔嫂开起了玩笑,“等将来革命成功了,我就开个南瓜酒厂,酿出更多南瓜酒,送给毛主席尝,送给每个红军喝!”

“好大嫂,教教我怎么做嘛,等你将来开南瓜酒厂,我去给你当徒弟做伙计呀!”
“别甜言蜜语啦!只恐怕革命胜利啦,你们当了大官,早把南瓜酒忘光啦!”

“大嫂,我赌个咒,假如我祖坟开了缝,老天开了眼,将来当上了师长、军长,天下美酒全不喝,只喝你的南瓜酒!”“四妹子”拍着胸膛诅咒发誓。
“我就算当了司令,也只喝南瓜酒!”
“我若是当了部长省长,也只喝南瓜酒!”
战友们七嘴八舌地响应着。

“谢谢同志哥看得起我的南瓜酒!”腊仔嫂轻轻一抹夺眶而出的热泪,戏谑地说,“弟兄们将来当上大官,公务忙,难得上我们这偏山远岭。我现在把秘方传给大家,如果将来当了大官,吃厌了山珍海味,想喝口南瓜酒解腻,就自己动手做吧!”
 
腊仔嫂轻声细语地告诉大家,做南瓜米酒的方法,其实挺简单:
 
先象做糯米甜酒那样,将适量的甜酒曲,拌匀到煮熟冷却的糯米饭中间,然后选择一个九分成熟的南瓜,在靠瓜柄附近用尖刀划割一个酒杯大小的切口,再把这块切口的瓜肉取出来,把拌有甜酒曲的糯米饭灌进南瓜里,直至塞满为止,最后再把取出的那块瓜肉塞回切口。
 
只是千万要记住,南瓜不能摘下来,仍旧留在瓜藤上,让瓜继续吸收养份成长熟透,也让瓜的切口自然愈合。过约摸五六天,在夏天太阳曝晒下,酒曲不仅使糯米饭发酵成酒了,连南瓜肉南瓜瓤,也都发酵成了酒。愈合的切口,使整个南瓜成为一“罈”密不透气的甜酒,就可以摘下来品尝了。
 
 
“喂,大嫂,今天一不过年,二不过节,你怎么想起要上山来给我们送酒喝呀?”“络腮胡”阿桂猛然冒出一个问题。

是呀,我心里也琢磨着,眼下红军游击队最危急的是度粮荒,而不是过酒瘾。正值五六月青黄不接的季节,老乡们的粮食本就紧张,干嘛要冒九死一生的风险,送这可喝可不喝的酒呢?
“这是敌人逼的!”

腊仔嫂脸上的笑容立刻荡然无存,两只美丽的大眼睛里直冒火焰。
她愤愤地告诉我们,凶恶的敌人用尽心思割断人民群众与红军游击队的联系,除了移民并村、计口授粮等一系列白色恐怖政策,还限制群众只能在五里地以内生产劳动,如果超过五里地,进山打猎拾香菇,连干粮饭团也不准带,以防用粮“济匪”。
 
“敌人诡计多,老百姓办法多。我趁敌人准许在五里以内带饭团劳动的机会,把给儿子过生日煮的糯米饭拌好酒曲带进菜地,灌进南瓜,制出了南瓜酒,赶今天上山拾香菇,就给弟兄们送来啦!”她轻描淡写地说着,还带着深切的歉意,“同志哥,对不起,敌人管得严,我带不了多少糯米饭;妇道人家力气小,扛不动更重的瓜。酒太少了,沾润了舌尖打不湿喉哩!”
多么可亲可敬的乡亲!

多么可亲可爱的大嫂!
如果她是一个男人,我会毫不犹豫地一把抱住他,让战友们抬着他抛甩,表示红军战士的敬意。可是,她是个女人,年轻的女人,俊俏的女人!

我只能端着盛酒的瓷缸,举到她眼前,无比恳切地说着两个字:“谢谢!谢谢!”

在一位舍生忘死的老乡面前,在一位历尽危难的革命群众面前,在一位掏出心献给革命事业的同志面前,其他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。
“都是自家人,谢什么呀!”爽朗的笑又浮上她的脸庞,“同志哥,请放心,只要我腊仔嫂有一口吃的粮,就会给红军同志留半碗饭!”
我这时才发觉,她背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,虽然已经睡着了,眼角边却还分明噙着两颗晶亮的泪珠,或许,他是饿极而哭?

我叹息着,用指头挑着几粒米酒,滴到孩子嘴边。梦中的孩子抿动嘴唇,津津有味地吸吮着,孩子是饿慌了!大嫂是从孩子嘴里抠出吃的,酿成南瓜酒,送给我们喝!
“同志哥,别担心!我这里还留了些回去给孩子吃喝哩!”腊仔嫂抱着南瓜壳,一个劲地笑着,轻声安慰我。
我分明知道,那是一只空瘪的空洞无物的南瓜壳!
真个是“酒不醉人人自醉”,“络腮胡”阿桂说起了酒后胡言:

“腊仔嫂,这南瓜米酒,既当得酒喝,也当得饭吃,过两天请你再送两个来吧,让我酒足饭饱,一醉方休!”
“好呀,我会赶着牛,驮几‘罈’十多二十斤重的南瓜米酒上山的!”
在大伙儿的一片“再见”声中,身材瘦弱的腊仔嫂背着孩子,抱着空南瓜壳,挽着竹篮,一步一颤地下山了。她瘦小的身影,隐进白云烟岚里。我眺望着,默默地祝福:好人,好心人,一路平安,一生平安!
我觉得,我的祝福,好象洋溢着清香清甜的南瓜米酒气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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